夏日,正值收获的季节。近期,我编撰的随笔集《春江花月:赛飞随感录》由花城出版社正式发行。书中书名,蕴含了我所饰演的多重身份,也折射出我人生不同阶段的印记,正如古诗所言: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。
我的童年并非一帆风顺。四岁多时,父母离异,母亲带走了年长的姐姐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,我便开始与父亲相依为命。父亲终日辛劳,无暇顾及家务,年仅五岁的我就承担起为他烹饪的责任。那些日子常常食不果腹,如今我却觉得世间万物皆美味,这或许源于早年匮乏经历留下的长久影响。
尽管生活清贫,但父亲在“美”的追求上从不妥协。他拥有一台缝纫机,亲自为我设计各式精美的衣裳。父亲教导我,女性应注重牙齿的保养,这能使脸型更显秀美。待新牙初长,他便指导我用舌尖轻刮,日复一日的练习,只为塑造圆润的牙床与颌面轮廓。如今我年事已高,牙齿依旧整齐洁白,全赖父亲早年的悉心教导。
十七岁那年的夏天,我对母亲思念甚笃。得知她在经营一家裁缝店,我便购置了布料,并找来一位对我颇有好感的男孩一同前往。我至今记得,母亲的房间光线昏暗,她静坐在缝纫机前,脸上鲜有笑容,待我如同一个前来定制衣物的顾客。时常,我便会回想起那个充满谜团的夜晚。有时,出于职业的惯性,我会忍不住设想,如果将那一晚的情景搬上舞台,我会如何演绎我的母亲。然而,生活终究不同于戏剧,许多沉寂的瞬间,无法言说,也无从探究。
不久后,我成功考入岱山越剧团。岱山隶属于浙江舟山群岛,该剧团设于县剧院内。学习戏曲不久,浙江省接到一项赴香港进行文化交流的任务。彼时,越剧演员人才略显不足,浙江省从各县市挑选了20位优秀青年演员,并邀请了全国的京剧、昆曲名家前来授课,组建了一个规格前所未有的“赴港培训班”。
在名师的指导下,我们付出了艰辛的努力。在《断桥》一折中,我扮演白娘子,需要小碎步跟上许仙和青儿的大步跑圆场。为此,我每日腿上绑着沙袋练习,手中还要端着水盆,在舞台上反复奔跑。要求上身保持稳定,水滴不能溢出一丝。日复一日,浑身被汗水浸透。当习惯了绑沙袋的步伐后,一旦去除沙袋,脚步会感到异常轻盈,奔跑起来既快速又平稳。
1983年,浙江越剧“小百花”首次赴港演出,我们呈献了《五女拜寿》、《汉宫怨》、《双玉蝉》三部大型剧目。当时香港尚未回归,此次演出是改革开放后一次具有破冰意义的文化交流,在香港引起了广泛关注。
演出地点设在北角的新光戏院,剧院门前人山人海,一票难求。演出期间,剧院的过道上都坐满了观众。演出持续了近二十天,场场爆满。其中有一个“宁波太太团”,表现得尤为狂热,每日都到后台探访,赠送鲜花。她们中的许多人,多年前从浙江、上海移居香港,越剧是她们心中魂牵梦绕的乡音。
从香港返回后,浙江省计划将我们这些演员全部留下,组建一支新的剧团。次年,“浙江小百花越剧团”正式成立。作为剧团的代表作,《五女拜寿》更是从舞台走向银幕,这部电影红遍全国。当时,我并未预料到,日后我会在影视表演的道路上走得更远。
如今,我已离开剧团多年,但内心深处仍将自己视为戏曲工作者,日常言谈也常常离不开老本行。我拍摄影视剧所得的收入,多数用于支持戏剧社、录制戏曲唱片以及制作戏曲视频等与传统文化相关的项目。戏曲贯穿了我的一生,我的付出与收获皆因它而起。人生有限,世事无常,但当我认清了自己的使命,人生便豁然开朗。